
寺院每一天编者按:七月初,寺院派我去大慈寺觉能师父那里帮忙。原来,此次是去监狱帮教,于我而言,这是一件很新鲜的事,于很多人而言,这也是件不容易见的事,于是将之记下来与大家分享。

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进监狱,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进监狱——站在AB门前,仰望这似乎并不太高的高墙铁门,我如是思维。
对于监狱的认知,相信多数人跟我一样,会比照着《肖申克的救赎》、《越狱》或者《红岩》那样去联想:高墙铁网,戒备森严,岗哨林立,荷枪实弹的士兵紧盯着广场,呆滞的犯人们在放风,还有坏脾气的狱警和阴险的狱霸......当我问觉能师父是否真的如此时,师父莞尔一笑: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从成都到简阳,从大慈寺到养马镇,我们此行是去四川省女子监狱帮教,一位法师,两名居士。我们两位居士是第一次去这样的地方,而觉能师父从2009年至今,几乎每一季度都去一次。
在常人看来,这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,和尚不好好念经,跑到监狱里去干什么?如果回答说宗教情怀,说菩萨道,似乎是在标榜自己,其实不过凭着一颗慈悲心罢了。
佛法无边,不因众生罪孽而有所取舍分别。监狱中的她们愿望是,越过高高的狱墙重获自由;觉能师父的初衷是,越过高高的狱墙将佛法清凉送进她们心里,在精神上扶着她们重获新生。所以,我把此行叫做“越狱”。

她们,叫做“服刑人员”,这是一个客气而人性化的称呼,与销售人员、办事人员似乎并无二致。不过,她们和我们都知道,这不过是一抹温情的面纱而已,“罪人”、“劳改犯”的精神烙印沉重地压着她们,常常将她们压得绝望,疯狂,崩溃,自残自伤甚而自杀,暴力事件层出不穷。这是真实的,监狱的可怕正在于此,这里没有自由,只有赎罪。
2009年,一次偶然的机会,觉能师父从报纸上得知了四川省将开展“千名服刑人员社会帮教日”活动、欢迎各界人士踊跃报名的消息,当即就第一个报名参加。最后经过层层筛选,107名社会各界帮教人士中,他是唯一一位宗教人士。
回忆起第一次进入监狱帮教的情形,觉能师父记忆犹新。107名帮教人士和200多名被帮教服刑人员,在几间大屋子里开展活动。从狱方公布的帮教名单中,觉能师父选择了其中4名作为帮教对象,有60多岁的老太婆,也有10多岁的少女,她们或是呆滞麻木,或是桀骜不驯。
“起初根本无法跟她们交流,我说什么,她们都反应迟钝,大家就只好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。当时屋子里还有其他服刑人员,因为我是出家人,她们也很好奇,有个服刑人员突然就问我:‘师父,你是以什么心态来看我们的?’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,其他服刑人员全部看着我......”
“那师父怎么回答呢?”
“我说,你们是菩萨,我们是带着一颗感恩的心来看待你们。因为,你们以血淋淋的事实,告诉我们因果的真实不虚,告诫我们法律的神圣不可侵犯。你们的存在,使我们不断反观内心,从而更加感恩生活,珍惜生命。物质社会,追名逐利,追求满足,渴求荣耀,是的,这一切都没有错,但是大家都忘了放慢脚步反观内心,忘了这些追求之外,还有其他什么......而你们,使人们惊醒,使大家多了一份思考,所以说感恩你们。”
当时,所有人一下子就呆了,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跟她们说过。

佛法说,法无高下,众生平等。在觉能师父看来,高墙之内,被帮教的不一定就是服刑人员,还有我们自己,看到她们的过失、现状,警醒、受益的反而是我们。
话说到这里,我们的车已越过简阳城区,开始进入弯弯曲曲的山道。两旁的绿地逐渐变成红色的土壤,像大凉山一样。心里怀着对监狱的猜测,于是眼中看什么都像是监狱了,以至于路过一个小镇时竟把一片厂房和居民区都看做监狱,还很惊讶:“监狱咋像厂房呢?监狱咋像居民小区呢?”心生万物,当内心的东西投射到了外物上,再看它就不是它,这跟“智子疑邻”的故事如出一辙。
师父说,我们今天要先去看望一群特殊的服刑人员,她们都是艾滋病患,然后再与以前一直帮教的几名服刑人员聊聊近况。
南无阿弥陀佛!听到“艾滋病”三个字时,我眼前貌似闪了一团光——佛法的大慈光,和出家人的大悲心光。以前一直觉得“为众生做牛马”这话,实施起来不那么靠谱,做成牛马那样啊?困难,但现在真有那么一点触动了:对常人来说,“艾滋病”比老虎都可怕,避之唯恐不及,哪还敢主动去接触?或许,只有慈悲才能做到这一点了。

13点20分,车停在小镇上一条毫不起眼的街道旁。“这就到了吗?”隔着车窗向外望,心中猜想千百遍的监狱就是这个样子的?
它没有如我所想,在远离社会的深山老林中单独成区,而就在离人群这么近的小镇上;它也没有如我所想,一看就是森森铁门、荷枪实弹、岗哨林立、插翅难飞;它更没有如我所想,远远地就散发着一种阴沉森寒的黑气,让人汗毛倒立。它普通得像是我们常见的某单位或者某学校,毫不起眼,如果不是“四川省女子监狱”几个大金字标明它的身份,我真的很难相信监狱是这样的。
“这个跟想象中差太远了吧!”
“理想很丰满,现实很骨感啊!”
事先联系好的监狱宣教科王科长前来带我们进去,因为长期帮教的关系,她们一见到觉能师父都非常高兴。短暂的招呼后,王科长带着师父和我们前往监管区——那真正意义上的监狱。
经过长长的道路,经过道旁两侧的大水池,我看到大片大片的白莲花在风中静立,每一朵都那么圣洁、端庄,轻轻点缀在连绵广阔的莲叶之中。莲花,是佛陀的微笑,是佛法的喻指,莲花所在之处即是佛法示现之处。在这高墙之外,佛亦不弃此间众生,以莲花示喻,浊淖污泥之中亦能生长出圣洁。一刹那,内心有莫名感动,佛法无边,苦海回头,这与觉能师父一直以来的“越狱”帮教,算不算是一种缘法的契合呢?

我们站在大铁门外,等待着办理进入手续。这就是传说中的AB门了,内外两重不得同时打开,最外层的A门门口还安装有阻车器,估计真要想越狱,还是有点困难的。
我们问,这里有没有发生过越狱呢?回答说,以前有过,不过没成功,这几年更是绝迹了。看来,共和国的监狱是铜墙铁壁,越狱不是你想越,想越就能越的。
进入A门,王科长用特制的进出卡刷卡,我们一个一个地通过B门,正式进入监管区——传说中关押犯人的地方。
抬头望向四周,墙壁依然不像碉楼那么高,不过墙头上全部装有电网和刀刺网,除非有轻功,不然真的没法越墙而去。整个监管区很安静,很干净,有的监区像大学宿舍,有的监区像办公大楼,我的想象再次华丽落地。
前往艾滋病服刑人员的监区,一名女狱警迎上来报告,大家都准备好了。觉能师父点点头,抬腿就进门去了。我突然有点紧张,不是害怕艾滋病,不是害怕她们,而是怕她们害怕我们,或者说,害怕让她们觉得被人当稀奇看从而心里难过。事实证明我错了,我的担心是不必要的。
100多号人整整齐齐地坐在活动室中,师父走进门的那刻,一声“起立”,全部人迅速站起、鼓掌欢迎,动作很是利落。我注意到她们的神色,平和、安然、有些腼腆,好像是一群学生来参加学术报告会。
王科长示意大家坐下,然后做了简短的开场白。她们静静地坐在低矮的塑料凳上,没有声音,眼睛却专注地看着台上。第一排有两个人拿出了笔记本,写着,记着。她们有三种颜色的衣服,蓝、浅蓝、绿色,每个人都佩有自己的胸卡,胸卡上有的是绿色条,有的是黄色条,那代表着她们的自由程度,宽管、普管,据说还有红色条的严管。

气氛没有想象中那么沉闷凝重,她们并不是第一次听师父开示。
师父微笑着跟大家说,本来端午节就想来的,还想给大家带粽子的,没想到临时有事耽搁了,到现在才来,迟到的端午祝福这会儿补上!一片掌声。
“扶起坍塌的心灵,比建起一座大厦更重要。”40多分钟的开示,师父从佛法智慧的角度,反复鼓励大家要正确看待自己的病,正确看待过往的错误,“过去心不可得”,要树立起信心和希望,放下、自在、坦然接受并承担,要相信自己、努力活出自己,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。
师父的话语,满含尊重、谦卑和激励,没有说教,没有官样文章,像是很亲切地拉家常,讲到幽默风趣处,大家还不时传出笑声。那样的轻松让我一时忘记了,面前的这群人,是患有艾滋病的服刑人员。
一切好像跟外面没什么不同,众生原本是一样的,我甚至看到这件活动室的后壁上,还贴着有树、有花、有彩虹的蜡笔画,那应该是美好的希望吧?
开示结束的时候,觉能师父说,我还是跟大家握个手吧。这一刻是今天最令人感动的:师父站在门口,她们一个接一个走上前来,跟师父逐一握手,她们微笑着轻声说:“谢谢师父今天来看我们”、“感恩师父”、“师父讲到心里去了,谢谢”、“师父你还记得我不?”......师父一边握手一边回答:“好”、“不谢”、“你是哪里人啊?”、“你是以前xx监区的吧?”、“好好保重”......
走出活动室的她们,在操场上整齐地排列着,给师父送行。当最后一个服刑人员握手归队后,师父走出了门,所有人鼓掌:“谢谢师父!”
内心确实是感动的。师父用握手的方式表达了对艾滋病人的平等同视,而握手时不忘关切,毫不敷衍,则是将她们视作了朋友、亲人,“慈悲”一词到底有多深重的内涵啊?

我们紧接着去看望了长期帮教的几个服刑人员,觉能师父在她们监区的图书室中跟大家聊聊。不像刚才那样全程开示,师父引导她们自己说话,说说近期状态、减刑期限、还有多久出狱等等,这些话匣子打开后,她们内心积压的很多想法、很多情绪都被引发了出来。从这些话中,师父听出了一些问题,然后把她们往正路上引。
她们当中不乏很有才华的人,她告诉师父正在排练节目,是反映服刑人员监狱生活和思想改造的,很有警示作用。她讲话很有水平,如果抛开当前的环境不看,完全会让人以为是在听领导讲话。暗自惋惜着,这样的人就是搁外面也是个优秀人物,可惜一朝执迷踏了进来。人的一生究竟会走成什么样子,基本上都是自己的选择,这也是佛法所说的自作、自受、自负因果,因果业力的牵引无人能替。
从她们的话语中,我能强烈地感受到失去自由的那种痛苦,这里的每个人拼命都想早点出去,努力加分、避免减分、申请减刑是她们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事,“自由”成了她们唯一的精神支柱。没有失去过自由的人不会明白这种苦,但其实生活在娑婆世界中的芸芸众生,有谁又是真正自由的呢?“自由”是最奢侈的奢侈品,如果执着地不肯放下,当你拥有的东西越多,你离自由就越远。
很多人学佛修行的目的就是为了求解脱,求自在,那是最究竟的自由。然而这个道理简单而深邃,即使知道也未必能践行,因为在彻底自由的道路上,你需要彻底的放下,放下执着、妄想和分别。众生做不到,所以众生还不是佛。

时间已到了该离开的时候,一一道别后,我们慢慢地走出了监狱。再次看到高墙外那片碧叶白莲,再次呼吸到自由清新的空气,很想转身向这座高墙顶礼,“佛法在世间,不离世间觉”,这样的觉,其实每个人都本自具足,只是没有发现啊!
(普曦)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