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寺院每一天
金贵的鸟儿都锁在笼中,只有低贱的鸟可以自由飞翔在空中
最近几日,寺院僧众都做佛事,每天都要放生一些鸟类。这些鸟当然是从花鸟市场的鸟贩子手中买来。一大批牢笼中,关着五彩斑斓的鹦鹉,飞飞扑扑的山雀,乌漆漆的八哥,还有很多外行人叫不出名儿的鸟儿。
问一问价格,红嘴巴的山雀5元一只,乌漆漆的八哥30元一只,最普通的鹦鹉160元一对。于是,我们就买了山雀和八哥,不仅是因为价格相对便宜,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,家养观赏性鸟类在野外很难存活,一放生就等于断了它们的生路。
由此产生了感叹,越是低贱的东西反而越能存活。因为低贱,必须靠自己努力才能争取到活命的机会,其生命力反而越强;因为低贱,为人所轻,反而少了很多被捕捉的噩运;因为低贱,身价亦贱,反而容易被人们买去放生,重获自由。人们最喜欢用温室的兰花和沙漠的骆驼刺相比较,但结果还是更金贵温室里的花,低贱的东西往往外表不那么讨喜。
想起《庄子》里的话:庄子行于山中,见大木,枝叶盛茂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。问其故,曰:“无所可用。”庄子曰:“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。”
庄子说,一棵树因为其材质不好,连伐木者都不愿砍它来做木具,所以能够好好地活到终其天年。物不得用而活其命,就像民间说的傻人有傻福,也像东坡说的“惟愿孩儿愚且鲁,无灾无难到公卿”。
当然,庄子的话还有下文:夫子出于山,舍于故人之家。故人喜,命竖子杀雁而烹之。竖子请曰:“其一能鸣,其一不能鸣,请奚杀?”主人曰:“杀不能鸣者。”
树木因无用而活,待客之鹅因无用而被杀,这就让我们无所适从了。庄子的弟子于是问:“昨日山中之木,以不材终其天年;今主人之雁,以不材死。先生何处?”庄子笑曰:“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。”
处于材与不材之间,有点类似于《孙子兵法》,虚者实之,实者虚之,相时而动。庄子是少数真正开悟的人之一,他明白天地人生最真切的东西。所以现代有人称赞他是“一棵孤独的树,是一棵孤独的在深夜看守心灵月亮的树,一轮孤月之下一棵孤独的树,这是一种不可企及的妩媚。”
再回到我们讨论的话题吧,有用和无用。
现在的人们对无用特别排斥,大家都在积极力争上游,谁会愿意接纳无用之人,如果自己不小心在一群虎狼中落到最后,结果一定是被淘汰出局。每个人都在不断地提升自己的利用价值,以便在竞争中不被踢出局去,由此带来的是日夜焦虑、烦躁不安,甚至不能喘息。在精神层面也一样,大家从心里都害怕成为无用之人。小时候,大人们总是喜欢问我们的理想,几乎没有人会说“我长大了要当农民,当一个普通人”,即便是有当农民的理想,也是要在前面加一个定语,“最好的”或是“最优秀的”,行行出状元,当农民也要当状元农民才行。诚然,我们从一开始就被告知不能做个无用之人,要成为有用的人。
反观自然界的植物、动物,却没有如此。它们顺应自然规律生长,乐天知命,自由舒放。我们有时候会羡慕那种自由和慵懒,羡慕那种随意和喜悦,可就是无法做到它们那样。因为人类的生活非常现实,除却土壤、阳光、空气、水、食物之外,还有许许多多的附加物。这是长久以来,人类集体打造的枷锁。
当然,《逍遥游》里面也说了:“蜩与学鸠笑之曰:‘我决起而飞,抢榆枋而止,时则不至,而控于地而已矣,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?’......斥鴳笑之曰:‘彼且奚适也?我腾跃而上,不过数仞而下,翱翔蓬蒿之间,此亦飞之至也。而彼且奚适也?’此小大之辩也。”燕雀安知鸿鹄之志。一件事,永远不会只有一种说法。
可是,既生于现代社会的洪流之中,我们该如何自处呢?庄子的处乎材与不材之间,该如何理解呢?虽然有点伤脑筋,可是如果随顺本性、自然而为的话会好很多。
老子曾说“绝圣弃智,民利百倍;绝仁弃义,民复孝慈;绝巧弃利,盗贼无有。”还说:“圣人之治,虚其心,实其腹。弱其智,强其骨,常使民无知无欲。”无知无欲的人,思想单纯,烦恼止息,与佛家所讲本性天然有些类似,大家都认为这样才是人的真我、本我。以自己最真实的状态、最真实的面目去坦然面对,因为你永远算不准天意,算不准无常,智者千虑也必有一失,一切皆不确定,剩下的就只有最本真的东西能以不变应万变。那么,有用、无用也就显得不那么标准了,低贱者,或许无用,或许大用。
(普曦)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