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寺院每一天清晨,香浓的黑甜之乡为一道清明击破。“当——当——”那是传自钟楼的破晓之音,正统钟在深沉召唤,召唤着整个寺院即刻醒来。
盘膝静坐数秒,睡意迅速淡去。洗漱之后,穿上海青,前往大雄宝殿参加早课。海青绛色,有纱的质感,从手中柔柔地、直直地滑过,不难想象它在微风拂过时的飘逸。这是出家人的礼佛之服,在家居士也可以穿。海青海青,海瀚深广,能容万物,青出于蓝,策进修道。
步出上客堂,轻轻走过花园。微黄的路灯有着柔和的光线,天未明,清晨的风带有夜露的湿意,有些凉。四围非常安静,先前的钟声此时已是急促的鼓声,早课快要开始。

站在释迦牟尼佛前,静静地仰望。佛陀的庄严宝相有着强烈又温和的感召力,慈悲,哀愍,视众生如子。不,不仅仅如此,佛陀是要救度众生的,他要所有人都究竟安乐。
清香一柱,袅袅烟雾散作无形之香,漫延整座殿堂,然后越过每个人的头顶,悠然飘往殿外。这香,会将我们的祈愿送到佛陀面前吧?这一刻,我分外相信佛陀听见了我的话。
空旷的大殿,钟磬之音回响,听不懂的经文在一段段环绕,这来自异域的梵语携着强大的威力乍放光明。礼拜,合十,绕佛三匝。眼望去,一色海青,一片匍匐,一片虔敬。
身上暖暖的,心中清宁宁的。

这是一片新开启的土,小关房散落在高树古木之间,还有不知哪朝哪代的高僧骨塔,浸润在一片苍翠之中。它叫“选佛场”,来自一个叫“选官何如选佛”的故事,心空及第归,此是选佛场。
偌大的禅堂内,空旷寂寥。初学坐禅,总是坐不住的。尽管双眼紧闭,内心却翻腾不已,像煮沸的水,远远近近的人、事、物就那样浮在心间。
“尽量放松,当念头升起的时候就让它起,不去管它,自会离去……”师父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空间跨越而来,适时而至,飘渺柔和。在第一支香里,我清楚地看着自己的心,看着它沸腾,看着它慢慢止息。妄念多起的时候,听觉也分外灵敏,禅堂外的鸟啼应是叫了第七遍吧。
坐禅的感觉很好,要是能坐到不起一丝妄念、灵台一片空明的状态,据说就近似寂静涅槃了。可惜,除非亲自体验,绝不会明白这样的禅悦法喜,这也是“不可说”的印证。
想起一则坐禅的笑话。打柴人天天见禅师打坐,就问感觉怎么样。禅师说,你自己来坐坐就知道了。某日,打柴人收工较早,就在禅师身旁学打坐。片刻过后,他大叫一声,打坐真好。禅师问,哪里好?这人竟说,我突然想起三年前隔壁王二欠我的钱还没还呢!
看见了吧,这也是打坐的功用之一了(一笑)。
据说,当年马祖道一也想通过坐禅而成佛,就一直坐,一直坐,大有把牢底坐穿的勇猛心(又一笑)。于是,南岳怀让就在他身旁磨砖,也一直磨,一直磨,大有十年磨一剑之气概(再一笑)。于是,后世就流传下“磨砖作镜”的公案。马祖悟了,执著于坐禅,就是坐成一尊石像也成不了佛。
坐禅,到底是在坐什么,你可知?

古佛青灯,经书黄卷,应是人们对寺院最初的印象吧?因这清寂古朴的生活,绝类于仙。
药师殿外有两株紫荆花,绯色的花云已换成翠绿的叶荫。我们在这里诵经,《观世音普门品》。
翻开薄薄的书页,熏风过面,讲述起一个大悲者的故事:“尔时无尽意菩萨即从座起……”木鱼伴读,经声似久远。
观世音,观其音声,即得解脱。对于普照寺,观音菩萨似乎更为眷顾。露天的金观音,经阁的水月观音、自在观音、莲花观音、飘海观音、龙头观音、紫竹观音……还有传说中的那些灵验故事。
诵经,跟不上法师们的节奏,只好诵着诵着就只顾看经文了。佛学广博、浩如烟海,我辈究其一生也难以窥其一隅,可叹!
还好,不积跬步无以致千里,诵过一篇即是向那浩瀚经藏走近一步。
永远钦敬,那一步一步迈向西域求经的苦行僧,那一段段翻译为汉文的译经师,鸠摩罗什、玄奘、真谛、义净……

并非没有喝过茶,喝过功夫茶,而是没有在如此清凉禅意的地方喝功夫茶。
小巧精致的茶具可供赏玩,而茶叶也算得好。好茶,好水,好器,好人,四好具足,方才算得完美。
品茶的过程是如同悟禅的,从分别对立到圆融合一,根基不同,口味不一。但,每个人都能找到一味属于自己的茶,就如每个人都有成佛自性。
喜欢茶室里的那曲流水景致,袅袅佛音,若有若无的檀香味。一众茶品参差地排在长桌,高低错落,颇见雅趣。然而,最吸引人的,还是这里的每样东西都传达着一缕讯息:禅。
就在沸腾的开水蒸汽中,就在别致素雅的茶什上,就在缓缓舒展的茶叶里,一切看似随意而用心,用心而不过,随处设巧,天然雕饰。不必费心去思量何者是禅,不必刻意去追寻何处有禅,更不必特地去讨教如何得禅。
一切,只在随缘悟入之间。

抄经的好处在于静心,使一心不乱,神思凝聚。
临摹字帖,凭几学书,一支羊毫,一砚墨台。
午后阳光从窗外投下,空气中有夏日桃李的芬芳。龙华厅里,静谧如常。
对于用惯了钢笔、铅笔、中性笔的现代人来说,拿毛笔的时间实在少。笔尖触到纸面,微微的颤抖就能破坏一幅好字,同修们不敢奋笔疾书,只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。
目光心神全都凝聚在小小笔尖,一笔接一笔,一字接一字,缓缓地抄写下去。全然忘记,全情投入,全心一处。专注于一样的过程很动人吧,而更明显的改变在于,你的霸气、戾气、怨气、怒气、不平之气,全都被这一个字一个字的经文悄然化去,心平气和,风平浪静。
“以无所得故,心无挂碍,无挂碍故,无有恐怖。远离颠倒梦想,究竟涅槃……”《心经》之中,绝爱此句,因此抄得格外仔细。也曾想过,一个人若是放弃了所有,是否真就心无挂碍、逍遥无束?可除了佛陀和菩萨,谁还敢这样尝试?
当短短300余字的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》终于完成时,一身大汗,一副花脸,当然,还有一部“大作”。

龙华三会厅里,大屏幕上投影着佛教寺院的飞檐画梁。不曾想到,寺院的现代化也如此齐备。为我们讲课的两位法师都很年轻,也很风趣。
什么是佛?什么是佛教?什么是佛法?……连问之下,平日里自以为知道的答案,竟是站不稳了。讲缘起,讲因果,讲众生,讲修行,法师们身上,有着般若智慧的影子。
平日里对于佛教的狭隘认知,被一一破除。圆融无碍,包容万物,佛教绝不仅仅只是几座寺院,几本经书,几代僧人而已。那些石窟佛塔、飞天壁画,那些变文、禅诗、梵呗、舞蹈,无论是文学艺术、建筑音乐,还是宇宙哲学、农林环保,或是公益教育、心理谘商,世俗的种种皆在佛法涵容之中。果然博大,果然伟大!
住持师父笑眯眯地倾听大家的意见,这是我见过的最有亲和力的住持。面对纷纷而来的提问,师父一直和蔼地微笑,风轻云淡地化解着一道道迷执。从方外回顾尘寰的目光与深处红尘的视角,两者平等地放在天平上,对弈,终有一方心悦诚服。

夜短昼初长,天色尚未完全黯淡。晚风熏洗中,钟鼓响起,快要止静了。明日定是天朗气清吧,那稀稀疏疏的星星已遥挂天幕,而这一日的修习已然在我心海中投下了一粒石。
(普曦)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