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彦
??序曲：时人见此一枝花，如梦相似
??胡兰成有一本书，题为《禅是一枝花》，将《碧岩录》百则公案一一解明，诙谐幽默，意趣相生，颇具功力，可惜我不太能明白其中禅学的深层意蕴。时年我读高二，偶于书店中翻此一书，爱不释手，倾囊购得，细品之下一头雾水，心中顿生起一片敬意，佛学的博大精深，追求人生之终极理想及济世利人，普渡天下芸芸众生的深宏意旨，让我深受感动，心向往之。
??高考前的一个月，一位川大的校领导来我就读的高中做升学填报志愿的演讲，其中提到川大的宗教学首推全第一。彼时尚未考虑报考川大，心中一种震动之后又归平寂。待到录取通知书发放手中，自此和川大结缘，又突然记起那位川大老师的话语，川大印象，已被浓浓的宗教气息包围。四川是宗教的繁荣地，汉藏两地佛学交流，高僧大德多会与此。有“一堆绿影漂不去”的乌尤山乌尤寺，有作为普贤菩萨道场的佛教四大名山之一的峨嵋山，更有文殊院，宝光禅院大隐隐于市，在进行神秘宗教活动的同时又向俗世提供放飞心灵的休憩场所，已成蓉城一景。
??从家乡千里迢迢来到天府之程成都，又颠簸半日从火车北站乘车到望江校区，府南河静静地从校门外流过，望江楼，薛涛井，这些深赋中国传统文化意象地景致——物华天宝，人杰地灵，望江校区笼罩着一片浓浓的书卷气。静静地走在文华大道上，试着寻觅川大地人文气息，路旁高大的法国梧桐浓密成荫，人行其下，便满心里贮满了诗意。我此后在写作课上便有“望江秋雨纷纷然，文华道上人奇绝”的诗句。座落在图书馆对门的文科楼前挂着长长的大红幅，上书什么宗教研讨会。时近中午，一群群温文儒雅的饱学之士从里面信步而出，末了是一群披着袈裟的僧侣，步履轻盈，行止安详，眉宇间透着超凡脱俗的淡定和从容。一所大学，竟有这样的景致，科学和信仰，出世与入世，自然和谐融洽地发展，宽广，包容，让人觉得亲近。
??很想听一听有关宗教学的课，很想听一听有关佛学的课，很想读一读，亲身体验一下这样的精神气象和文化魅力。《碧岩录》里载：陆亘大夫与南泉禅师语次陆云：“肇法师道，天地与我同根，万物与我一体，也甚奇怪。”南泉直庭前花召大夫云：“时人见此一枝花，如梦相似。”又《大知度论》云：人身难得，直信难有，大心难发，经发难闻，如来难逢。难难，都是难。但咱们的《诗经》里是既见君子，禅是一枝花，既有缘分，既见此花，千秋万载，如梦相似。
??一. 皈依是一种心情
??两两相忘/拈朵微笑的花/想一番人世变换/斗转星移渐变了容颜/眉间放一字宽/谁不是把悲喜在尝/昨日非今日该忘/百般滋味随风飘/只落了磬山恬淡
??久矣，思想与真实的生活无涉。思者双眼望天，已久不知日用常行中之“信仰”二字意义若何。房子有了，车子有了，生活富足，收入稳定，貌似幸福完满的人生，烦恼却愈来愈多，心情越来越沉重，眼神游离了，脚步飘忽了，上司的眼神一定别有用意，朋友的话语一定暗藏杀机，每天游走在这城市的中央，重复着日复一日没有改变的工作，奔波忙碌，升职加薪，日子步步高升，山珍海味吃腻了，宝马香车也不再具有吸引力，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？我想起《糊涂谈》里有名的故事：又一个穷人悠闲地在沙滩上晒太阳，身旁放着钓竿和一个小桶，里面稀稀落落地游着几尾鱼。一个富人走了过来，满脸愁苦，看见穷人如此怡然自乐地晒着太阳，就问他：“你怎么不多钓些鱼啊？”穷人说：“多钓鱼做什么呀？”富人说：“卖了买渔网啊。”“买渔网做什么呢？”“捕更多的鱼啊。”“捕更多的鱼作甚么呢？”“捕更多的鱼就可以开一个卖鱼的小店，进而发展为水产公司，做大老板，赚更多的钱。”“然后又能怎样呢？”“然后，然后……”富人想不出然后还能做什么。穷人一脸悠然的告诉他说：“然后就像我一样躺在沙滩上，舒舒服服地晒太阳，静静地享受大自然的恩赐。只是，只是我没像你所说那样捕更多的鱼也一样达到这个目的了。”
??王国维说：“人间是一场大梦靥，和地狱没有分别，而芸芸众生，迷失本心，唯务外求，百般钻营，最后不过如过眼烟云，瞬隙永逝。”佛曰：“众生皆苦。”有谁不渴望，自己的眼中总是满目葱茏，一脉青黛呢？梦想着世间不再有这样的孤寂，梦想着人生不再有这样的隔绝，梦想着，被这孤寂和隔绝雕铸的怨愤终于消散，所有冷淡过、浮躁过的心灵都能重归富足与平静，那便是对生之终极意义的期盼。“既自以为心为形役，奚惆怅而独悲！悟以往之不谏，知来者之可追；实迷途其未远，觉今是而昨非。”——吾唯愿归彼大荒，自由无往。
??峨嵋行 登上峨嵋山的那天早晨，山雨初晴，空气里自然奔泻着一种兴奋剂，清亮地扑面而来。明媚地阳光一缕一缕地从茂林缝隙处洒下来，寺里山僧鱼贯而出，开始一天的早课。唐人有诗云：“清晨入古寺，初日照高林。曲径通幽处，禅房花木深。”湿湿的青石板在脚底发出遥远的绝响，红墙黄瓦的庙门外，修竹万竿，山风吹过，一片沙沙之声，人行其间，仿佛徜徉于绿色的海洋。寺中颂经声一浪高似一浪，在重重殿宇间绕梁不绝。与我们同上山的几位香客，从旅行包里拿出香烟烛火，虔诚地敬贺朝拜。我在一片香烟缭绕中，仔细观摩那些菩萨的庄严法相。峨嵋山是普贤菩萨的道场，从山底的报国寺、伏虎寺到金顶的华藏寺，各殿均供有普贤菩萨，其中以万年寺供奉的普贤菩萨骑白象的铜像为镇山之宝。万年寺门票10元，修建得金碧辉煌，朝山香客络绎不绝，摩肩接踵，热闹非凡，我却不喜，反倒是山间小庙能让人静思冥想，参悟禅理。
??峨嵋山僧人数颇重，每日习武念经，研习禅理，发善布施，以青灯黄卷，晨钟暮鼓为伴，过着清静恬淡，与世隔绝的生活。我常想，如此寂寞清淡，逍遥避世的生活，真是消磨天下英雄气了，可我们生活在俗世中的现代人，却悟不透生死玄理，整日位鸡毛蒜皮的小事处心积虑，抛不下滚滚红尘中的俗名俗利，心情沉重并痛苦地生活着。听人说，前不久有一位北京来的女青年从洗象池旁的舍身崖一跃而下，结束了自己如花似玉的年轻生命。我不懂，懦弱的人在伟大的苍穹下，在风景如画的灵山圣水中，难道听不见自己内心巨大的轰鸣么？
??境清禅师曰：“洎亦迷己。”他是在好听的鹧鸪声里迷了己？他是在雨滴声里逐物逐的哪个？雪窦颂曰：
??虚堂雨滴声，作者难酬对。
??若谓曾入流，依前还不会。
??会不会，南山北山雨芳霈。
??“逐物迷己”，你会不会崖？“南山北山雨芳霈。”
??我想，凡尘俗人，终不免追逐纷争，说自己真正地看破红尘是没有切肤之痛地逛语，人之本性如此，超然物外是假，寻求解脱是真。那些闲云野鹤般的日子，“望之若白云之在天而舒卷无定也，即之如明月之印水而动荡难收也……”每一天，都能保持良好的心态，微笑待人，微笑待己，尽心工作、学习，与人为善，少与人争，山珍海味能消受，粗茶淡饭亦能下咽，享受生活中每一件细小却令人感动的事物：一朵花的清香，一片绿叶的颜色，轻柔的微风明媚的阳光，同事的一声早上好，邻居小孩的调皮捣蛋……最终发现，一切的一切，都是这样的美好，让人心存感念，何必再牵挂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呢？平淡的生活其实别具雅致，更有风韵。古僧偈云：
??我有明珠一颗，就被尘劳关锁。
??一朝尘尽光生，照破山河万朵。
??所有乘宏愿而来的世之众生，再高原清明的蓝天白云下，在心香飘荡的流云天风里，共同祈祷：“法-轮常转，我心解脱。”佛曰：“尘土终也归尘土，何处又不是归宿？！”谢天谢地，皈依是一种心情，一种行走的姿态，让我们忘却通往天国的路，重返人间乐土。
??二.信仰是一种祈求
??现自在身，愿众生共渡慈航，早超苦海；
??救将来劫，望我佛宏施法雨，力挽狂澜。
??中东战争几十年战火不绝，萨达姆成功摧毁了美国五角大楼，英美对伊拉克的军事攻击至今仍在延续，俄罗斯车臣事件其患无穷……二战胜利50周年了，日本首相还在参拜靖国神社，连战、宋楚瑜已至大陆访问，台独势力却仍在张牙舞爪……非洲饥民逐年增长，世界种族歧视愈演愈烈……非典、艾滋病、土耳其地震、印度洋海啸……信息技术的高度发展，使世界变成了一个“地球村”，可就在这个小小的“地球村”上，战争、饥饿、疾病、恐怖主义，每天都在延续，朝夕变换的“地球村”上风起云涌，“天有不测风云，人有旦夕祸福”，保不定哪天出门不幸就降到自己头上。
??二战纪念的活动轰轰烈烈，渴望和平的声音越来越持久，越来越强烈，数额巨大的钱、款、物源源不断地流入印尼，非典被我们战胜了，艾滋病扩展的速度在减缓……渴望和平安定的人们奔走相告，尽心尽力。这其中，有一种力量不可忽视。1904年，15岁的太虚法师入天童寺，依寄禅法师受具足戒。他继承了恩师革新佛教的理念，高扬“人生佛教”的旗帜，提出了系统的革新理论，并身体力行，付诸实践。他的口号“养止唯佛陀，完成在人格。人成佛即成，是名真现实”开“人间佛教”之总纲。佛教走入了新境界，关注人生处境，界说人性本质，提倡人伦道德，强调人间关怀，鼓励人格升华，尊重人，拯救人，激励人走向神圣。出家人不沾腥荤，多数人解释为倾心寡欲，其实不然，他们的不吃肉，实在是为了培养慈悲心啊。在这个世界上，大到每一个国家，每一个民族，小到每一个人，每一种动物，乃至一花一木都是平等的。对平等的生命的企盼，对人间和平的祈求，济世利人，自度度他，方乃佛陀入世之本怀。雪窦禅师颂曰：
??对扬深爱劳俱胝，宇宙空来更有谁？
??曾向沧溟下浮木，夜涛相共接盲龟。
??我读此颂，潸然泪下。佛经“盲龟浮木”的比喻，原为盲龟在大海中不知彼岸，有浮木它亦看不见，千万亿劫去偶然与浮木相触，这才得了济渡，此是说众生要遇到佛有如此之难。雪窦禅师于大海专为盲龟放下一根浮木，真乃“我佛慈悲”也。
??在僧众千万的祈福会上，古老的祈福之音娓娓飘来：“洪钟叩宝，偈高吟……五风十雨免遭饥饿之年，南亩东郊，俱获仓满之庆。干戈永息，甲马休征，阵败伤亡俱生净土。飞禽走兽罗网不逢。浪子孤高早还乡，无边世界第九天长……” |
